第六章 劫数之后
本篇作者：菁鸟
1
“……醒……”
“凤……”
她听见了什么。
声音朦朦胧胧，像是有人把自己的耳朵用纸张蒙个严实。
“……凰……”
好像有人在叫自己。
她试图予以回应，但发觉自己无力发声。眼前也是模糊一片，只认出隐约有个人影在自己面前晃动。她猜那是戴沙。
少女用全部力量勾动了一下手指。
“她动……”
“凤凰！她醒了！”
声音越发清晰。
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她想。
随着听力的恢复，她用力眨眨眼睛，视觉逐渐正常。
她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，周围的景象很是陌生。戴沙正在床侧有些着急地看向自己，而自己头顶正悬着一只巨大的机械臂。
“心跳平稳，血压正常。”
机械臂通过喇叭发出声音。长筒状摄像头反着光，看上去像一只独眼。
“这是……”
凤凰想要张嘴说话，刚发出一个“这”字的音就觉得些许不对劲，才发觉自己的嘴唇早已干了，上下粘连在一起，最后只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两个难以辨认的音节。
“这是这艘船上的医疗器械，别担心！”
戴沙似乎听懂了凤凰的话语，急切地回答着。
听到同伴的话，凤凰清醒了许多。医疗器械？她眨眨眼，瞪着眼前的机械臂看。
机械臂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一张润湿的毛巾，放在凤凰的嘴上。
“本机是联盟军210-A巡逻舰标配人工智能医疗 器械，型号MEDIC09。”
医疗机械臂似乎很骄傲，向天花板挥动了机械臂。
“正在对身体情况进行评测，请配合检查。正在评估听力受损情况。接下来请摇晃头部。”
凤凰听话地用力晃动了一下自己的头，机械臂发出了“叮咚”的声音。
“接下来将进行简单的对话检测。请说出您的名字。”
机械臂将捂在凤凰嘴上的湿毛巾拿开，凤凰略微动动嘴唇，发现自己已经能张开嘴了。
“凤凰。”
她用沙哑的声音回答着。
“请说出您的家乡。”
“谷神主星。”
“请说出您朋友的名字。”
“戴沙。戴帽子的戴，沙滩的沙。”
“大脑扫描结束，无物理损伤。正在进行视觉损伤评估，接下来请答出你所看到的颜色。”
机械臂的下方突然弹出一个小屏幕，凤凰觉得有些新奇。
“请说出屏幕上所显示的颜色。”
屏幕上骤然亮起红色。
2
红色的光晕在眼前漾开的瞬间，凤凰全都想起来了。
激光、子弹、星空中飘落的不尽碎片——来自敌人和自己。
沉默中炸开的花火、炮口闪烁的红光、头顶猩红色的警报灯。
警笛、爆炸、开火的轰鸣在一瞬间充斥了少女的大脑。她的表情僵住了，眼中流露着极致的恐惧。
红光。
地板似乎晃了起来，凤凰的眼睛传来刺痛感，无边的恐惧突然开始从心底蔓延开来。
咣、咣、咣。不存在的声音在舱室中回响——舱室。
凤凰骤然发觉自己并没有坐在床上，而是正身处那间狭窄的操作室，玻璃外划过的流星是一架架敌机残骸。
凤凰觉得有些窒息，她慌乱地甩着头，可那扼住自己喉咙的东西还在原地——是什么东西？皮带？
——是安全带，操作员座椅上的安全带，一根、两根、三根，将自己捆束在座位上。她意图挣扎，却不能动弹丝毫；想要尖叫，却发出不了一点声音。
红光。
刹那间，她看见窗外的一点红光越来越大。空气像被点燃了，连带着气管、肺、全身。
审判日激光。眼前突然浮现出一段白色的字。不，不止一段，同样的五个字不断地凭空出现，几乎填满了除那红光之外的全部视野。审判日激光、审判日激光、审判日激光……
红光吞噬着一切：残骸、炮弹、群星。那些白色的字被渲染上了血红色，逐渐扭曲、变形，变成一个个鲜红的“死亡”。
然后它逼近到凤凰眼前。
“啊啊啊啊啊！！”
凤凰绝望地喊叫着，四肢在空中乱挥。
“我不想死！我不想死！！！”
“凤凰！冷静！凤凰！！”
戴沙看着凤凰在眨眼间变了神态，又像疯了一样在床上挣扎，一时慌乱不知所措，只能一遍遍呼唤着朋友的名字。
3
“突发情况，检查停止。镇静剂准备。”医疗人工智能立即关闭了显示屏，机械臂迅速运作，然后迅速将一枚形似贴纸的物品贴在了凤凰的手臂。
“凤凰，醒醒！帮帮她……帮帮她！”
戴沙看着凤凰仍然十分痛苦，急忙对着医疗机械喊道。
医疗机械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协议通过，准许使用。”
伴随着短暂的运作声，医疗装置忽然弹出一根天线。
随后戴沙听见一阵蚊音响起，十分扎耳，让她下意识捂住双耳，却完全发现拦不住这声音。
“戴沙小姐，请配合本机给出的指示。”医 疗机械发出声音，“请捏住病人的后颈。”
戴沙咬牙，忍受着钻入大脑的声音，抬起攥紧了的手，拨开凤凰的蓝发，然后用力掐在了她的后颈上。
数秒仿佛被拉成了几十分钟长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……八、九、十。
“您可以松开手了。”
随着医疗机械臂的提醒，戴沙方才发觉凤凰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停止了挣扎。
她半信半疑地松开捏着对方后颈的手指，然后问道：“凤凰？”
“戴沙！”
凤凰突然翻身坐起，把戴沙吓出一声惊呼。
“戴沙，刚才是……”
“银河联盟军军用医疗紧急镇静信号。该治疗手段能立即对陷入恐慌等应急状态的大脑进行调节。”
“是某种类似镇静剂的东西……？”戴沙问道。
医疗机械臂没有回答问题，只是神秘兮兮地道：“具体内容属于军事机密，还请两位小姐对此进行保密。”
凤凰抬起手，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指尖，然后目光又沿着手臂向上，一直看到自己的肩膀。
“什么事都没发生？”她疑惑地看向戴沙，“审判日激光……？大鹏……？”
“你看！”戴沙展开双臂，“我们成功获救了！”
“怎么——怎么做到的？”
凤凰有些激动地抓住戴沙的双臂，大声问道。
“是护盾，凤凰！就在昏倒之前，我看到有淡紫色的护盾展开，把我们都笼罩在了里面。醒来之后，我们就在这艘船里了。”
"这艘船……刚刚提到是巡逻舰，对吧？”
二人同时转头看向医疗机械。
“正确，该舰是银河联盟军的舰船之一，正在返航。”医疗机械臂用电子音回答着。
话音刚落，舱门便传来另一阵声音。
“读取完毕，识别码G.A.A.S.Hime，舰长权限确认，门禁开启。”
“我可以进来吗？”
温柔的女声从门外响起。三下敲门声不疾不缓，透着一股温柔大方的气息。
舰长？凤凰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，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家乡花圃里种着的百合花。
“唔……请进！”戴沙回答着。
舱门传来一阵声音，徐徐打开。
4
灰银色发的女子踏入屋内，大致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，整个人散发着阳光般的气息。一双玫红色的眼瞳中流动着柔情，金与黄点缀着她的裙装。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一顶小皇冠，正静静竖在她的头顶。
除此之外，凤凰还注意到了她腰间的佩饰。凤凰认出了那图案——超时空场。这证明眼前这位舰长，正是个希普斯人。
她莞尔一笑，踏着端庄的步子走近二人。
“恢复得如何？还有哪里不舒服吗？”她用温柔的声音问着。
戴沙摇摇头，随后看向一旁的凤凰。
“刚才……”凤凰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刚才自己不受控制的疯狂。
“凤凰小姐出现了短暂的应激，但并无大碍。此外，凤凰小姐的手臂有一定拉伤，已进行处理，只需静养几日便能康复。”
医疗机械臂率先回答了希普斯人的问题，凤凰突然发现这人工智能也能读懂气氛。
“没有大碍那便再好不过了。”希普斯人笑道。她忽然从背后拿出了什么，递给戴沙和凤凰：“联盟军的随机味道糖，平日最受孩子们喜欢了。正巧我身上带了几颗，尝尝吧？”
随机味道糖？凤凰接过一颗糖来，和戴沙对视一眼。
陌生人给的糖不能乱吃。凤凰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。
“那个，舰长……大姐姐，您是希普斯人吗？”
戴沙率先提出问题。
“当然哦。”希普斯人笑 着回答，“我没有其他战士那么强，也碍于身份，所以平常只做些支援、巡逻的常规任务。”
凤凰思索片刻，也跟着问起了问题。
“大姐姐，请问您的名字是……”
“我的名字是伊梅。”
二人听到这个名字，愣了片刻，随后异口同声地惊叫道：
“泽亚奥纳的皇室公主？！”
伊梅似乎被二人的声音惊了一下，有些害羞地接着说：“其实只是一个小国的公主啦……不过是这样没错。但是我更愿意做个战士，这可比整天待在宫殿里有趣得多——对吧？”
其实一辈子待在宫殿里才是更多人向往的吧！戴沙在心底吐槽着。
“不尝尝么？糖。”伊梅指着二人手里的人糖问。
既然对方已经亮明身份，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。凤凰率先吞下手里的随机味道糖。
“呸呸……好苦……”戴沙叫苦不迭，眉头紧锁，吐着舌头。
“是多瓦肯苦瓜味。”伊梅在一旁咯咯笑，“都说留在那里当技术人员的本地人，最喜欢凉拌多瓦肯苦瓜。但很明显，其他星球的人没法接受这种独特的趣味。”
凤凰细细品尝着舌尖传来的味道——很甜，但并不腻，而是一种绵长的淡淡甜味，似乎还夹杂着花香。
“淡淡的甜。”凤凰形容嘴里的味道。
“是吗，原来如此。”伊梅认真地看向凤凰，“是布莱特菊味。那是本来生长在布莱特星球的花，后来在战争中灭绝了。很多战士都喜欢这个味道。”
布莱特菊。凤凰想起来了，那是种只在书上看见过的花。它灰黄相间，花蕊一抹浅蓝——
——广袤银河里唯一一种，在断壁残垣中被彻底抹去的生命。
5
伊梅拉住两人的手，看着戴沙道：“你们帮银河联盟军取得了一场胜利，真是令人惊讶的勇气。”
随后，她又看回凤凰：“竟然主动攻击大鹏，很多联盟军的人类士兵都不敢这么做。幸亏白羊座交给了你这枚勋章，否则就是一场悲剧了。”
“勋章？”凤凰疑问。
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，看向自己胸前空空荡荡的口袋，急忙在全身上下摸索一番，才发觉那枚勋章早就不见了。
伊梅咯咯笑了几声，像银铃般清脆。她在长裙的口袋里翻找片刻，旋即拿出了一枚勋章——正是白羊座交给凤凰的那一枚。
“这枚勋章并不普通，它被白羊座改造过。”伊梅解释，“这里面安装有一个小型的个人护盾触发器。”
个人护盾！
凤凰的眼睛突然瞪大了。这不是希普斯人的禅宗吗？
“它本来只够一名希普斯战士使用，但当时你们两个的距离很近，所以它保护了你们两个。不过，这是个一次性的触发器，这样小小的勋章储存不了多少能量。”伊梅将勋章递给凤凰，凤凰把它紧紧攥在手心。
“它需要触发压力传感器才能使用，我想是戴沙小姐紧紧抱住凤凰的时候将它开启了。凤凰小姐要好好感谢自己的朋友。”
凤凰看向戴沙，但尚未开口就被有些害羞的挚友捂住了嘴。
“咳咳，我当时就是下意识那么做了。没什么，没什么。不用说感谢。”
凤凰想起白羊座当时的回答。
“如果小姐执意要还给在下，就请在银河联盟军的基地还吧。”
——白羊座曾这么回答她。
“伊梅小姐。”凤凰轻轻拨开戴沙的手说，“能不能替我把这枚徽章还给白羊座先生？毕竟是白羊座先生的东西，应该还给他才是。”
“我想，你可以亲自还给他——因为我们快到了。”伊梅直起身来说，“打开窗户吧，让孩子们看看外面的景色。”
舱室像是明白了伊梅的旨意，伴随着一阵机械声，一堵“墙壁”竟然开始缓缓下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玻璃。
那玻璃的后面，是一片格外明亮的星空，星星在不断移动——不，那些不是星星。那些是太空舰艇的探照灯。灯光在上百艘移动的飞船闪烁，如同无数划过的流星。
一眼望不到头的太空港口笼罩着星球，将大地染成金黄色的海洋。凤凰望见一条巨大的廊桥正在缓缓调整角度，向这艘舰船逐渐延伸。
“0046-210-A，已识别。已确认舰内有A级、B级保护对象。轨道降落申请已通过，请做好着陆准备。”
“这里不像泽亚奥纳。”戴沙问，“我们还有泽亚奥纳的血液测试……”
“不必担心，这里的相关人员也会为你们提供测试。”伊梅笑着回答道，“我先去确认对接，容我失陪。记得系好安全带，另外——”
“——欢迎来到银河联盟军总部基地，普罗米修斯阵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