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普罗米修斯阵列
本篇作者：菁鸟
1
机械的大手抓住了减速至静止的舰船，将其固定在廊桥的轨道上。随后，窗外的景色被钢铁的墙壁取代，只能看见一个接一个快速闪过的黄色昏暗光源。
舰船开始在下行的轨道上滑动。
聆听着舰船底部传来的咔咔声，凤凰知道舰船正稳定地运行在廊桥中，像是坐电梯。墙上重力显示仪的数字缓慢跳动，舰船正逐渐向地面靠近。
凤凰在心里默默数着流逝的时间。廊桥的灯光在变亮，下降速度也开始有所减慢，直到她已能利用灯光看清铁墙上的一些装置。
“咔——咣！”
剧烈的响声传来响声。凤凰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处于真空之中，如此巨大的轰鸣显得格外突兀。
凤凰看向窗外，舰艇停止了下降，她推断她们已经到达了月台。似乎是角度的问题，她们看不见月台的景色。
舱室的门自动打开了，伊梅似乎是处理好了事务，又出现在二人面前。
“二位，请随我来。你们可能对这里的重力有些不适应，但无需过多担心，拿东西记得用力小一点。”
戴沙小心翼翼地走着，端详着舰船走廊的景象，而凤凰却显得格外放松。拐过几次弯来到舰船的大门前，一副震撼的景象倒映在二人眼中。
钢铁的结构交错，散发着冰冷的未来感。巨大的机械臂悬在港口上侧，高效地从数艘停泊的太空船上卸着货物，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不绝于耳。有些刺耳的提示声不断响起，象征着又有一艘舰船从太空回到地面，而从脚底传来的震颤则是代表着点火起飞。
一些各式各样的机器小车在港口的金属地面上忙碌地穿梭、运输、工作，许多身着工作服的人员正在商讨和核对着什么。
全息投影屏幕不断播放着最新讯息，照明灯光将整个港口照耀得明亮如白日。若不是那悬挂的巨大钟表，根本无法辨认是白天还是黑夜。
整座港口如同一只科技巨兽，而那些机械的声音就是它的脉搏。
“我的老天。”戴沙看呆了，随后把目光转向身旁的凤凰。
“嗯？凤凰，你怎么了？”
戴沙有些疑惑地看着凤凰的神情。
凤凰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惊讶，反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感，像是欣慰、激动和悲伤的融合。
“我没事，戴沙，只是在看到这个港口的时候有些莫名的感动……嗯，就是感动。”
凤凰环视着港口的景色，喃喃自语着“真好啊”。
远处一个人影越来越清晰，只见一个工作人员抱着触控平板匆匆赶来，向伊梅敬了个礼。
“伊梅战士，辛苦了。”
“这是我的职责。”伊梅莞尔一笑，“有什么新指示吗？”
“刚才风神元帅下达命令，要直接将两位目击者送到审问室那里，尽快完成情报工作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今天的港口能飞吗？”
“当然可以，请自便。”
伊梅得到答复后，低头看向戴沙和凤凰，问道：“你们有没有体验过飞行？晕机吗？”
二人相视，随后摇头。
“事不宜迟，我们赶紧出发，抓紧了！”
伊梅把两个孩子用手臂紧紧搂住，双脚处立即传来机械的运作声，刹那间腾空而起。
“要飞喽！”
伊梅在空中调整姿态，只听腿部推进器的轰鸣，她几乎在瞬间飞了出去。
2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“啊啊啊啊呜呼——太爽啦——！”
两人此起彼伏地怪叫着从空中一闪而过，引得一群机器人将摄像头转向上方看去。
即使伊梅飞行的速度并不快，凤凰和戴沙也非常享受这次得来不易的飞行体验。
“要翻个跟头吗？”
伊梅问两个孩子。
“要！”“不要！”
“要也没机会了，我们到啦！”
凤凰向前看去，前方俨然是一扇敞开的巨大铁制升降门，足有近半米厚。
“这里是这座港口的主要出入口，从这里出去可就不能再飞了。我们的目的地审讯室就在这附近。”伊梅介绍着，一边慢慢降速，脚尖触到地面的时候快步缓冲了几下，将两个孩子稳稳放在地上。
“审讯室？”凤凰一愣。
戴沙像是想到了什么，连忙摆手：“审、审问我们？我们可没犯什么罪，不会要坐牢吧！”
伊梅噗嗤一笑，然后解释道：“不会坐牢，也不会挨罚，只是你们作为新敌人的目击者，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关于你们和你们所看见的东西的情报。”
听罢，凤凰和戴沙松了口气。
“稍等，我接个通讯。”
伊梅转过身去，将食指按在自己的耳朵附近。凤凰和戴沙二人有些不知所措的对视着，悄悄听伊梅正应答着“收到”。
不一会儿，她又转过身来，笑着看向两人。
“凤凰小姐，戴沙小姐，刚才风神元帅下达了指令。情况有变，现在需要你们二位接受单独问讯。请随我来。”
单独问讯？
凤凰默不作声地跟着伊梅向前走，穿过一片空旷的地带，拐进一处走廊。
“那个，伊梅小姐……”
戴沙小声问道。
“怎么 啦？”
“为什么要单独问我们呢？我们在这场事故里明明一直在一起的。”
“我想元帅们自有他们的考量。”伊梅没有回头，继续向前走着说，“况且即使是极小的角度差异，也有可能造成记忆上的极大差距。两个人在互不影响下给出的信息，合并起来才更加可靠些。”
戴沙低下头，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凤凰。
“你能行吗？”戴沙问凤凰。
“什么？”凤凰反问。
“我是说，我怕你一个人再出事。”
“这里又不会有大鹏突然出现啦！”
3
要说不害怕，那肯定是假的。
凤凰如此暗想。
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星际旅行，却戏剧般地升级成了一场防御战，最后竟还要来到这宇宙中最大的军事基地里接受审问——而这些三生难遇的事扎堆发生在了12个小时之内，更何况还在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。
凤凰的小短靴踏在铁制楼梯上，在巨大的空间内造成回响。
凤凰向下看去。与她想象中不同，普罗米修斯阵列的军用港口不像谷神主星的飞机场，大门之外并不是什么公路或空旷的平地，而是连成片的偌大的基地。蓝灰色的金属单调地构成了她眼前这座钢铁要塞，刺眼的白炽灯光代替了太阳的光辉。
“从这里进去就是审讯室。凤凰小姐要去1号室，要走到走廊的尽头；戴沙小姐则在13号室。”
伊梅将手掌放在紧闭的铁门一旁，某个装置立即被启动，投影出淡蓝色的荧幕。
“识别成功。”冷淡的机械音传出，铁门从中间水平分开，从顶端和底部缓缓收起。
伊梅转身看向两个孩子，开口道：“联盟军有所规定，请恕我无法陪同二位。我会在门口等候。”
凤凰点头答应，转身向走廊里迈步。走廊里有一股独特的味道，凤凰肯确认自己从未闻到过这种刺鼻的气息。
她感觉走廊忽然变得幽深，金黄色的灯光似乎昭示着这里是某种不应踏入的禁区。她仿若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咔作响，像是齿轮年久失修的卡顿。她有些心慌，眼前的场景正将她的各种情绪从脑海中翻腾出来、搅在一起。如同有谁攥住了自己外套的衣角，在耳旁低语着“不要进去”。
在某种复杂的情感洪流中，凤凰止住了脚步。
但她很快听见了另一个声音——那熟悉的足音，属于名为戴沙的少女，一个相识一生的朋友。戴沙的脚步声轻盈，因为她习惯用前脚掌发力行走，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敲打声。
戴沙就在自己身后。凤凰想。这样就没有害怕的必要了。
凤凰安心地向前走去，靴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有些闷，和戴沙的足音混在一起，交织成一段简易的打击乐。
是啊，挚友就在身后。
突然，身后的脚步声停滞了，凤凰不由得转身向后看去。
戴沙站在一扇银色的铁门前，而那门上用红色的油漆标注着大大的“13”。戴沙笑着向凤凰招手，然后对口型道：“我先走啦！”
凤凰注视着挚友的身影消失在门的这一侧。
走廊上一瞬间只剩下凤凰孤身一人，不过她已经知道会有人一直在自己身后。
凤凰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，那写着“1号”的屋门有些老旧。她伸出手来，轻敲屋门。
“打扰了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请进。”门内传来一位年轻男子的声音。
凤凰推开门，被金属制桌子反射的白色灯光晃到了眼睛。等到她回过神来，便与门内的审讯者对上了目光。
银灰色头发上的一缕橙色格外显眼，黄色的护目镜让凤凰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对方真正的瞳色——灰黑色。一身黑色的燕尾服中央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淡蓝色光点，这是希普斯人独特的标志。
“您、您好……”
“不必紧张，请坐，小姐。”男子翻动着眼前的几张资料，说道，“本来是易格修来做这份差事，但那家伙竟然临阵脱逃，申请了假期，快活去了。我们也速战速决好了，我也要去度假。”
凤凰的笑有一丝僵硬。
“言归正传，我是尼布斯，银河联盟军少校。接下来我会提出若干问题，请你如实回答，同时不要有任何提问。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
“那么，第一个问题：你的名字是凤凰，对吗？”
4
“您辛苦了！”
戴沙一边向审讯员道谢，一边走到门外。她关上铁门，将目光投向1号审讯室。
“还没有出来吗？”戴沙向凤凰所在的审讯室张望了一下，然后向那边缓缓走去。
既然如此，就稍微等一下吧。
这里的隔音似乎有些差，走到一号门附近，戴沙就能听到些许门内的动静。
“你是否确认，名为幕府将军的希普斯人被某种武器攻击后，被暂时切断了通讯？”
“确认。”
戴沙松了一口气。她方才也被问到了这个问题，而且是倒数第二个。那么，还有一个问题，凤凰就可以出来了。
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，下一个问题是——
“你是否确认，有一架可能拥有眩晕能力的敌机？”
没错，这就是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确认。”
戴沙松了口气。这样一来，凤凰的审讯也就该——
“你是否有做过奇怪的梦？例如，四周有奇怪的机械声？”
嗯？
戴沙一愣。
这是什么？新问题？为什么 自己没有被问到？
“有。”
“能否详细地描述那个梦境？”
“我经常梦见身边有‘滴滴’的响声，还有一堆人在说什么‘模块正常’一类的东西。”
“凤凰小姐，你在生活中是否经常受伤？”
“没有。从小到大，家里人就说我身体很结实，不管怎样磕碰都不会受伤。”
“最后一个问题，凤凰小姐——你是否有过失忆的经历？”
戴沙听见凤凰迟疑了片刻。
“有，我记不得上学以前的事情。妈妈说我在一场车祸里被撞伤了头，在那场事故以后我们就搬了家。不过，因为搬家换了全新的环境，我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。”
“审讯到此结束，凤凰小姐，您可以离开了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铁门被推开了。凤凰从屋子里探出头来，和戴沙的目光相遇。
“戴沙，你在等我？”
“当然了。”
“我们走吧？”
“好啊。”
“肚子有点饿呢。”
“这里应该有食堂的吧？”
“我们去问问伊梅小姐。”
“你说他们会招待我们吗？”
“这么想会不会有些太自以为是了？”
“我们可是打赢了一场仗的人。”
“真的算是我们打赢的吗？”
“那至少也是最佳助攻！”
“开门开门。”
“记得力气小一点！”
二人说笑着走到走廊大门处。凤凰拉住了门的一端——用了非常微弱的力气。在这个重力较小的星球上，她们必须慎重地对待这些设施。
铁门在二人认真的注视下被缓缓拉开，而站在门外的人却换了。
深棕色的风衣、干练的浅褐色短发。
“两位小英雄，很高兴见到你们。”
凤凰几乎在瞬间就认出了这个人。
“鲍克斯迈尔……指挥官？”
5
“砰！咔咔。”
内尼紧锁着眉头，咬着牙，打出一发子弹后拉动狙击枪的枪栓。
“砰！咔咔。”
靶子跳出来的0.1秒内，又一发子弹打出，正中要害。
“在泄愤？”
一旁的幕府将军不知在何时出现，问道。
“没错。”
内尼冷冷地回答着，手上给狙击枪更换弹夹的动作完全没有停止。
“你看上去充满了决心。”幕府将军道，“你几乎把你的下一句话写在了脸上。”
“将军，我……”
“你想加入他们。”幕府将军接着道，“你恨透了那群人，对么？”
“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？！”内尼突然爆发，几乎是喊叫出声，“他们早就知道前哨号会被那群虚空混蛋们撕成碎片！他们把前哨号的牺牲和狺女的苦痛当成什么了？！”
内尼扔下狙击枪，朝着面前升起的靶子继续喊着：“虚空军杀了前哨号，把她身上那些武器连着四肢一起扯下来，然后用那些武器来打我们！而他们早知道这一切会发生，他们叫我们坐以待毙！！”
内尼燃烧着怒火的眼神被幕府将军所捕捉。
“这场变革迟早会到来。”幕府将军合眼道，“年轻人，倘若你做好了加入它的准备，甚至拥有了为这场斗争牺牲的觉悟，那我这把老骨头是拦不住你们的。但切莫意气用事。”
“——将军，我决定了，不会再旁观下去。这不是什么意气用事。”
幕府将军长叹，望向天花板。
耳边再次响起子弹击中靶子的声音。